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垃圾车拉走贵州五少年事件调查

来源:http://www.0532sh.com   时间: 2013-01-22 09:43:31   

    垃圾车拉走贵州五少年事件调查

      2012年11月19日傍晚,贵州毕节天降冷雨,街上行人口呼白气,急于寻找各自遮寒的归宿.四天前,一个同样寒冷的雨夜,5名流浪儿童也找到了他们的归宿.他们钻进一个垃圾箱,试图熬过那个漫长的夜晚.
     
      像“卖火柴的小女孩”一样,孩子们生起了一个火盆,却没能等来温暖的世界.
     
      5条幼小的生命就此终结.生前,他们如同城市里漂浮的灰尘,无人在意;死后,沉痛的事实却刺伤了千万国人的心灵.都市的霓虹灯照不进垃圾箱内,到底还有多少被我们忽略的角落?
     
      我们追踪五少年的生前轨迹,寻觅他们的畸形童年.这些拼凑起来的时光碎片,是孩子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纪念,也是留给我们的一道严肃考题:到底要怎样做,悲剧才不会重演?
     
      “孃孃,快点整碗土豆给我吃,我太饿了!”
     
      他们生命的最后终点,是一个白绿相间的铁皮垃圾箱.
     
      垃圾箱放置在毕节市七星关区一工地旁,四周野草蔓蔓.从事发地步行几分钟,便是当地著名的毕节学院.学院两侧,小商贩沿路排开.他们也成为五少年生命的最后见证者.
     
      11月11日前后,少年们第一次出现在商贩视野中.5名小孩个子都不高,身材瘦弱,明显营养不良,脸上脏兮兮的,看上去几月未洗脸,手臂和指甲缝里满是泥垢.他们衣着单薄,裤腿稀烂,脚上的鞋子也杂乱不堪,有人穿着绿色水胶鞋,有人则穿着破旧的运动鞋.
     
      学院附近区域,成为孩子们活动的主要地点.他们整天在此徘徊,从早晨9点多一直到晚上12点,有时要来回走好几趟.
     
      烧烤摊主老孟说,孩子们是分两批出现的.11月11日,先来了3名小孩,两天后,队伍增至5人.孩子们经常聚在一起用方言窃窃私语,时不时爆发出笑声.
     
      几年前,这一带也曾有过流浪儿童,那些流浪儿看见行人就跪下来,“叔叔”“阿姨”地喊着要钱.但没有商贩看见这5个孩子要钱.
     
      他们只是在饿极时“抢”些吃的.比如经过水果摊顺手扯下一两根香蕉,或者拿走一个柿饼,“太可怜了,我们都不吼.”卖糖果瓜子的老杨说.有的摊主还会主动给点吃的,他们拿了就走,也不怎么道谢.
     
      11月12日,孩子们跑到不远处的桥头捡硬纸壳.捡垃圾的老婆婆开玩笑:“给我嘛.”孩子不肯:“我们要卖钱.”
     
      纸壳最终没卖钱.老孟说,那晚,他看到孩子们蜷缩在2路公共汽车终点站候车亭内.那些纸壳成了被子.当晚,毕节气温只有零上几度.
     
      寒冷的冬夜里,他们不断变换住所,窝棚、公交站以及最后的垃圾箱.那是一个刚投入使用不久的垃圾箱,约1米多高,宽约1米3,孩子们可以挤在里面.
     
      11月14日,有人深夜从垃圾箱附近经过,听到里面传出了孩子们的聊天声.
     
      11月15日,五少年生命的最后一天.中午,一名孩子捏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20块钱,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3元的糯米饭.伸手拿筷子时,摊主嫌他手脏,抱怨道“你先买袋洗衣粉洗洗手”.
     
      随后,孩子又用剩下的钱买了4个馒头.其余孩子站在旁边,直勾勾地盯着看.
     
      午后,捡垃圾的老太婆孙庆英发现,垃圾箱对面的废弃木屋内,五少年正在烤火,身边放着捡来的火盆和茶罐.
     
      “你们在地上捡柴来烧,不要去敲(屋顶的木头).”孙庆英耳朵很背,喊声比较大,孩子们吃了一惊,飞快地从屋中跑掉.
     
      “孃孃,快点整碗土豆给我吃,我太饿了!”下午四点左右,一个孩子出现在卖土豆的小摊前,向女摊主央求道.等不及对方盛,他便抓起竹签,急急地从滚烫的油锅里戳着土豆往嘴里塞,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小土豆.
     
      接着,小孩发现了货摊上的火腿肠,抓了一根,跑了.
     
      晚上8点多,他们在老杨摊旁一两米处踢皮球.“你们这五个小丐帮.”老杨开着善意的玩笑,孩子们只是笑,并不介意.
     
      夜色渐深,天空下起毛毛雨.深夜11点多,即将收摊的老孟看见,几个孩子还在街上走来走去,在捡一些泡沫板.他猜测,这是因天气太冷.
     
      “你们的家在哪里?”老孟问.孩子答:“大方.”老孟接着问:“你家是后老妈还是后老爹?”孩子答:“后老爹.”
     
      这是孩子们留给世界的最后对话,可惜所说的大多是谎言.16日清晨,老太婆孙庆英开始捡垃圾.翻到第三个垃圾箱时,她看到5个孩子一个挨着一个,坐在垃圾箱中.孩子们双手环抱,小小的头低垂着,两脚交错摆放,犹如熟睡.一个孩子的鼻子还在冒泡泡.
     
      他们脚旁,摆着取暖的小火盆,火盆尚有余温.
     
      孙庆英用锄头把推孩子,对方毫无反应.“老乡,你看,几个娃儿睡得跟猪儿一样.”孙庆英对凑过来的行人说.
     
      随后,警方赶到,确认五少年已死亡.不久后,他们的尸体连同垃圾箱,被拖车整个拖走.拖车经过宽敞气派的毕节学院.有人目睹他们曾偷偷翻墙进草地打滚嬉戏.
     
      不久后,新闻传出,震惊全国,微博上一片伤感、困惑与愤怒的声音.
     
      这也成了毕节坊间热议的话题.事发地不远处一间小饭店内,有酒客高声谈论此事,也有外地人向老板娘打听情况.
     
      老板娘一直冷着脸,半天才插一句,“听说你们大城市连流浪狗都不会死,我们这死的可是娃儿”.
     
      胡乱生长的野草
     
      5名少年来自何处,为何流浪,又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?
     
      11月19日,毕节市政府公布了五少年的具体信息,他们都姓陶,是堂兄弟关系,年龄最大的为13岁,最小的为9岁.
     
      孩子们住在七星关区管辖的海子街镇擦枪岩村团结组.那是一个距城中心较远的小山村.村子位于高山之上,通往外界的山路崎岖难行.
     
      11月20日,记者来到团结组村.村中房屋多为泥土房,牲畜在土路上随意奔跑.5名少年的老家,家徒四壁,除去锅碗瓢盆和被褥,没有任何值钱家当.
     
      5名少年的大伯陶进财(音),正在田里牵牛耕种.他回忆称,孩子们是在11月5日不见的.那天,12岁的陶中井从学校离开,和4名辍学的兄弟,一起消失不见.因孩子身上都没钱,家人推测,他们是一路从山里走到的毕节市.
     
      5名少年中,有4人的父母均在深圳打工.陶进财说,孩子失踪后,学校校长和老师曾来家探访,他也曾打电话询问亲戚,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报警.
     
      陶进财称,这些留守的孩子没有人管,有时会请他买一点米.孩子们都是自己做饭,但只会煮点稀饭,配一点盐巴或辣椒,几乎没有下饭菜.陶进财有时会捡点土豆送他们,他们就在火边烧了吃.开学报名交杂费时,有人会跟陶进财要几十块钱.
     
      陶进财表示,他家就有五六个孙子,自顾不暇.他记不得这些孩子的大名,只知道小名,如小蟹、小蒜.
     
      5名留守儿童,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,像野草一样胡乱生长.很快,他们从留守儿童变成了流浪少年.
     
      陶进财记得,孩子中的陶中井和陶中红曾先后跑到大方县,后来被政府送回.少年们还经常跑到海子街镇玩耍,或者自顾自去亲戚家.
     
      事发后,官方公开资料显示,少年们曾多次跑到外地,被警方送回.
     
      2011年11月2日,贵州当地媒体《乌蒙新报》报道称,有市民在毕节街头发现流浪儿.这些流浪儿童,以三合板当床,硬纸壳当被,露宿在建筑工地中.而随后的追踪报道显示,其中便有五少年的身影.
     
      毕节市七星关区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当时透露,这已是陶冲等流浪儿第6次被发现,“前5次,这些孩子特别调皮,白天答应乖乖在民政局,但是到了晚上下班以后,便把门窗撬开跑了”.
     
      当时,五少年中的陶冲称,他不愿回家,“不想回,妈妈已经嫁人了,回家要被爸爸打,他一喝酒就打我,有时候把我按在地上打,我真的不想回家,只要你们叫他接我,我就要逃跑.”
     
      可是,当时远在深圳的陶冲父亲陶元伍却在电话中回应,“我不要了,他们爱到哪里就去哪里.我们现在在外边打工也难.”最后,在工作人员劝说下,他勉强同意先让同村人把孩子领回去,过一段他再接孩子去深圳.
     
      陶冲最终没去深圳,他和兄弟们每日在山野中撒欢儿奔跑.学校的老师曾表示,这些孩子太野,不要了.
     
      陶进财说,直到现在,五少年中有4人都没有上户口,因为,“上户口要钱.”
     
      11月5日那天,村里的吕婆婆看到,五少年正往山外跑.少年们还试图喊她的孙子一起.
     
      “出去混.”孩子们当时豪气万丈地说.
     
      那天后,五少年走出大山,来到城市,躲进垃圾箱,最后变成殡仪馆内冰冷的尸体.
     
      从留守到流浪
     
      11月19日,来自殡仪馆的消息称,孩子们的遗体已火化完毕.
     
      在殡仪馆不远处,有一个大型在建楼盘的广告:“冬天惠很温暖.”
     
      这是一座经济高速发展的城市,城中随处可见正在开工的楼盘.街头之上,甚至可见宝马、玛莎拉蒂等名车.当地人称,因毕节下属的县城有煤矿资源,所以城区之内,并不缺少富翁.此外,毕节市还被誉为“中国十大避暑旅游城市”.
     
      被宣传成适居之所的城市,却有人在垃圾箱内御寒而死,这形成了巨大的落差.资料显示,事发地所在的七星关区,2011年生产总值为151.34亿元,2012年前三季度的经济增速为全市第一.然而在五少年所在的团结组村,记者看到,村民生活大多贫困,为谋生路,许多青壮劳动力外出打工.
     
      事发后,当地政府坦言,事故暴露出政府在“社会管理、社会求助和保学控辍”方面存在薄弱环节,并将加强这方面工作.
     
      当地市民告诉记者,近年来,在毕节下属山村,失学儿童有很多,这些儿童大多因父母在外打工无人看管,加之经济贫困,导致放弃学业,“年纪大点的娃儿就外出做童工,小一点的就在街上晃”.有市民称,秋天时,还在街上看见过一些操着本地方言的流浪儿.五少年事件发生后,街上已经不见了流浪儿.
     
      11月20日,七星关区民政局工作人员回复称,当地民政已经开展城区范围巡查,发现流浪乞讨人员及时实施救助,并对他们进行登记,建立档案,“进行地毯式拉网排查,做到横到边,纵到底,不留死角死面,力争做到流浪乞讨人员早发现,早救助”.
     
      然而,这终究不是治本的方法.如何解决留守儿童问题,如何降低辍学率,并设立相应的保障制度,成为公众正热议的话题.
     
      这些宏观的大问题,与五条小生命无关.他们的生命终结地,而今只余一片留有污痕的水泥地面.没有点燃的蜡烛,没有悼念的菊花,他们的故事也将很快因关注度降低而消散.
     
      微博上,有人找到了一张疑似事发前一天,路人拍下的孩子们的照片.五个孩子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笑容是那般阳光、灿烂.